- 太史公
- 〔太史公:汉代史官太史令的通称,这里是司马迁自指。〕 牛马走
- 〔牛马走:像牛马那样被驱使的仆人,这是司马迁自谦的说法。走,这里是“仆”的意思。〕 司马迁,再拜言。
- 为《太史公》效劳的司马迁再次拜谢。
- 少卿足下:
- 少卿足下:
- 曩
- 〔曩:从前。〕 者辱赐书,教以慎于接物,推贤进士为务,意气勤勤恳恳。
- 从前承蒙您写信给我,教导我用谨慎的态度待人接物,以推举贤能、引荐人才为己任,情意十分恳切诚挚。
- 若望仆不相师,而用流俗人之言,仆非敢如此也。
- 好像在抱怨我没有遵从您的教诲,而是追随了世俗之人的意见,我是不敢这样做的。
- 仆虽罢驽
- 〔罢驽:疲弱无能的劣马,这里比喻才能庸劣。罢,通“疲”,疲弱。驽,劣马。〕 ,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。
- 我虽然平庸无能,但也曾听闻过德高才俊的前辈遗留下来的风尚。
- 顾自以为身残处秽,动而见尤
- 〔尤:指责。〕 ,欲益反损,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。
- 只是我自认为身体已遭受摧残,又处于污浊的环境之中,每有行动便受到指责,想对事情有所增益,结果反而自己遭到损害,因此我独自忧闷而不能向人诉说。
- 谚曰:“
- 俗话说:
- 谁为为之?
- 为谁去做?
- 孰令听之?”
- 教谁来听?
- 盖钟子期
- 〔钟子期:春秋时楚国人,最会欣赏伯牙的琴音。〕 死,伯牙
- 〔伯牙:春秋时楚国人,善于弹琴,钟子期最会欣赏他的琴音。钟子期死后,伯牙认为世无知音,便破琴绝弦,从此不再弹琴。〕 终身不复鼓琴。
- 钟子期死了,伯牙便一辈子不再弹琴。
- 何则?
- 这是为什么呢?
- 士为知己者用,女为说己者容。
- 贤士乐于被了解自己的人所用,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而打扮。
- 若仆大质
- 〔大质:身体。〕 已亏缺矣,虽才怀随和
- 〔随和:随侯珠与和氏璧,都是战国时最贵重的宝物。〕 ,行若由夷
- 〔由夷:许由与伯夷。传说两人都是古代品德高洁的人。〕 ,终不可以为荣,适足以见笑而自点
- 〔点:通“玷”,污。〕 耳。
- 像我这样的人,身躯已经亏残,即使才能像随侯珠、和氏璧那样稀有,品行像许由、伯夷那样高尚,终究不能把这些当做光荣,只不过足以被人耻笑而自取污辱。
- 书辞宜答,会东从上来,又迫贱事
- 〔贱事:谦词,指自己所担负的烦琐事务。〕 ,相见日浅,卒卒
- 〔卒卒:匆促。卒,通“猝”。〕 无须臾
- 〔须臾:片刻。〕 之间,得竭志意。
- 来信本应及时答复,刚巧我侍从皇上东巡回来,后又为琐事所逼迫,见面的日子很少,我又匆匆忙忙地没有片刻的闲工夫来详尽地表达心意。
- 今少卿抱不测之罪,涉
- 〔涉:渡过。〕 旬月
- 〔旬月:满月。〕 ,迫季冬
- 〔季冬:十二月。汉代法律规定,十二月是行刑的时期。〕 ,仆又薄从上雍,恐卒然
- 〔卒然:突然。〕 不可为讳
- 〔不可为讳:委婉说法,即不可避忌的事,指任安将被处死刑。〕 ,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,则长逝者
- 〔长逝者:死者,指任安。任安这次并没有死,司马迁写这封信后不久,任安就被赦免了。过了两年,汉武帝征和二年(前九一年),任安在北军使者护军任上,因接受了戾太子刘据要他起兵讨江充的命令,而被汉武帝处以死刑。〕 魂魄私恨无穷。
- 您蒙受意想不到的罪祸,再过一月,临近十二月,我侍从皇上到雍县去的日期也迫近了,恐怕突然之间您就会有不幸之事发生,因而使我终生不能向您抒发胸中的愤懑,那么与世长辞的灵魂会永远留下无穷的遗憾。
- 请略陈固陋。
- 请让我向您略约陈述浅陋的意见。
- 阙然
- 〔阙然:指隔了很久。〕 久不报,幸勿为过。
- 隔了很长的日子没有复信给您,希望您不要责怪。
- 仆闻之:
- 我听到过这样的说法:
- 修身者,智之符也;
- 一个人如何修身,是判断他智慧的凭证,能够自修其身,这是有智慧的凭证。
- 爱施者,仁之端也;
- 能够怜爱别人,乐于施舍,这是行仁德的开始。
- 取予者,义之表也;
- 取和予是否得当,这是衡量义与不义的标志。
- 耻辱者,勇之决也;
- 看一个人对耻辱采取什么态度,就可以决断他是否勇敢。
- 立名者,行之极也。
- 建立好的名声,这是德行的最高准则。
- 士有此五者,然后可以托于世,而列于君子之林矣。
- 志士有这五种品德,然后就可以立足于社会,排在君子的行列中了。
- 故祸莫憯
- 〔憯:通“惨”。〕 于欲利,悲莫痛于伤心,行莫丑于辱先,诟
- 〔诟:耻辱。〕 莫大于宫刑
- 〔宫刑:古代割除男性生殖器官的一种刑法。〕 。
- 所以,没有什么灾祸比贪图私利更惨的了,没有什么悲哀比伤创心灵更为可悲了,没有什么行为比使先人受辱这件事更丑恶了,没有什么耻辱比遭受宫刑更严重了。
- 刑余之人,无所比数,非一世也,所从来远矣。
- 受过宫刑后获得余生的人,社会地位是没法比类的,这并非当今之世如此,这种情况从开始以来已经很久了。
- 昔卫灵公
- 〔卫灵公:卫国国君,前五三四年至前四九三年在位。他和夫人同车出游,令太监雍渠坐在旁边,让孔子坐在后面车上。孔子认为这是耻辱,便离开卫国。〕 与雍渠同载,孔子适陈;
- 从前卫灵公与宦官雍渠同坐一辆车子,孔子感到这对他是一种侮辱,便离开卫国到陈国去。
- 商鞅
- 〔商鞅:秦孝公时的政治家,曾协助秦孝公变法。〕 因景监
- 〔景监:秦孝公宠幸的太监。〕 见,赵良
- 〔赵良:秦孝公时的贤士,曾劝商鞅引退。〕 寒心
- 〔寒心:感到恐惧。〕 ;
- 商鞅通过姓景的太监而得以谒见秦孝公,贤士赵良为此担忧;
- 同子
- 〔同子:汉文帝时的宦官赵谈,“子”是尊称。司马迁因父亲司马谈与赵谈同名,为避父讳,称他为“同子”。〕 参乘
- 〔参乘:古时乘车陪坐在车子右面的人。〕 ,袁丝
- 〔袁丝:袁盎,字丝,汉文帝时的大臣。〕 变色:
- 太监赵谈陪坐在汉文帝的车上,袁丝为之脸色大变。
- 自古而耻之!
- 自古以来,人们把与刑余之人相并列当做一种耻辱。
- 夫中材之人,事有关于宦竖
- 〔宦竖:宦官。宦,宦官。竖,宫廷中供役使的小臣。〕 ,莫不伤气,而况于慷慨之士乎!
- 就一般才智的人来说,一旦事情关系到宦官,没有不感到伤心丧气的,更何况气节高尚的人呢?
- 如今朝廷虽乏人,奈何令刀锯之余,荐天下之豪俊哉!
- 如今朝廷虽然缺乏人才,但怎么会让一个受过刀锯摧残之刑的人,来推荐天下的豪杰俊才呢?
- 仆赖先人绪业
- 〔绪业:余业,先人未完成的事业。〕 ,得待罪
- 〔待罪:即做官,谦词。〕 辇毂下
- 〔辇毂下:指皇帝所在的京城。辇毂,皇帝的车驾。〕 ,二十余年矣。
- 我凭着先父遗留下来的事业,才能够在京城任职,到已二十多年了。
- 所以自惟:
- 我常常这样想:
- 上之,不能纳忠效信,有奇策材力之誉,自结明主;
- 上不能对君王进纳忠言,献出诚实的心意,而有出谋划策的称誉,从而得到皇上的信任;
- 次之,又不能拾遗补阙
- 〔拾遗补阙:为皇帝拾取遗漏弥补缺失,即向皇帝进谏以纠正皇帝的过错。〕 ,招贤进能,显岩穴之士
- 〔岩穴之士:指隐士。〕 ;
- 其次,又不能给皇上拾取遗漏,补正阙失,招纳贤才,推举能人,使隐居在岩穴中的贤士不至被埋没;
- 外之,不能备行伍,攻城野战,有斩将搴旗之功;
- 对外,又不能备数于军队之中,参加攻城野战,以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劳;
- 下之,不能积日累劳,取尊官厚禄,以为宗族交游光宠。
- 从最次要的方面来看,又不能积累老资格,在言论方面立功,谋得尊贵的官职,优厚的俸禄,来为宗族和朋友争光。
- 四者无一遂,苟合取容,无所短长之效,可见于此矣。
- 这四个方面没有哪一方面做出成绩,我只能有意地迎合皇上的心意,以保全自己的地位,我没有些微的建树,从这四方面就可以看出来了。
- 向者,仆亦尝厕
- 〔厕:夹杂。〕 下大夫
- 〔下大夫:汉代沿用古制,分大夫为上中下三等,太史令属下大夫。〕 之列,陪奉外廷
- 〔外廷:本为皇帝与大臣议事的朝堂,这里指外朝官。汉朝官员分外朝官与中朝官。太史令属外朝官。〕 末议
- 〔末议:微末的意见,谦词。〕 。
- 以前,我也曾夹杂在下大夫的行列,跟在外朝官员的后面发表一些微不足道的议论。
- 不以此时引纲维
- 〔纲维:指国家的法度。〕 ,尽思虑,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
- 〔扫除之隶:谦词,指地位低下的人。〕 ,在阘茸
- 〔阘茸:卑贱。〕 之中,乃欲仰首伸眉,论列是非,不亦轻朝廷、羞当世之士邪?
- 我没有利用这个机会申张国家的法度,竭尽自己的思虑,到现在已经身体残废成为打扫污秽的奴隶,处在地位卑贱的人的行列当中,还想昂首扬眉,评论是非,不也是轻视朝廷、使当世的君子们感到羞耻吗?
- 嗟乎!
- 唉!
- 嗟乎!
- 唉!
- 如仆尚何言哉!
- 像我这样的人,尚且说什么呢?
- 尚何言哉!
- 尚且说什么呢?
-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。
- 而且,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般人是不容易弄明白的。
- 仆少负不羁之才,长无乡曲
- 〔乡曲:乡里。〕 之誉,主上幸以先人之故,使得奏
- 〔奏:贡献。〕 薄伎
- 〔薄伎:微薄的才能。〕 ,出入周卫
- 〔周卫:严密防卫的地方,指宫禁。〕 之中。
- 我在少年的时候就没有卓越不羁的才华,成年以后也没有得到乡里的称誉,幸亏皇上因为我父亲是太史令,使我能够获得奉献微薄才能的机会,出入宫禁之中。
- 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,故绝宾客之知,忘室家之业,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,务一心营职,以求亲媚于主上。
- 我认为头上顶着盆子就不能望天,所以断绝了宾客的往来,忘掉了家室的事务,日夜都在考虑全部献出自己的微不足道的才干和能力,专心供职,以求得皇上的信任和宠幸。
- 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!
- 但是,事情与愿望违背太大,不是原先所料想的那样。
-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,素非能相善也。
- 我和李陵都在朝中为官,向来并没有多少交往。
- 趋舍
- 〔趋舍:进退。〕 异路,未尝衔杯酒,接殷勤之余欢。
- 追求和反对的目标也不相同,从不曾在一起举杯饮酒,互相表示友好的感情。
- 然仆观其为人,自守奇士,事亲孝,与士信,临财廉,取与义,分别有让,恭俭下人,常思奋不顾身,以殉国家之急。
- 但是我观察李陵的为人,确是个守节操的不平常之人,奉事父母讲孝道,同朋友交往守信用,遇到钱财很廉洁,或取或予都合乎礼义,能分别长幼尊卑,谦让有礼,恭敬谦卑自甘人下,总是考虑着奋不顾身来赴国家的急难。
- 其素所蓄积也,仆以为有国士之风。
- 他历来积铸的品德,我认为有国士的风度。
- 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,赴公家之难,斯已奇矣。
- 做人臣的,从出于万死而不顾一生的考虑,奔赴国家的危难,这已经是很少见的了。
- 今举事一不当,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其短
- 〔媒蘖其短:指把李陵的过失构陷成大罪。媒蘖,酒麯,这里作动词用,酿成的意思。〕 ,仆诚私心痛之。
- 现在他行事一有不当,而那些只顾保全自己性命和妻室儿女利益的臣子们,便跟着挑拨是非,夸大过错,陷人于祸,我确实从内心感到沉痛。
- 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,深践戎马之地,足历王庭
- 〔王庭:匈奴首领单于居住的地方。〕 ,垂饵虎口,横挑
- 〔横挑:勇猛地挑战。〕 强胡,仰亿万之师,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,所杀过当。
- 况且李陵带领的兵卒不满五千,深入敌人军事要地,到达单于的王庭,好像在老虎口上垂挂诱饵,向强大的胡兵四面挑战,面对着亿万敌兵,同单于连续作战十多天,杀伤的敌人超过了自己军队的人数。
- 虏救死扶伤不给,旃裘
- 〔旃裘:匈奴人用的毛毡皮裘,这里代指匈奴。旃,通“毡”。〕 之君长咸震怖,乃悉征其左、右贤王,举引弓之人,一国共攻而围之。
- 使得敌人连救死扶伤都顾不上,匈奴君长都十分震惊恐怖,于是就征调左、右贤王,出动了所有会开弓放箭的人,举国上下,共同攻打李陵并包围他。
- 转斗千里,矢尽道穷,救兵不至,士卒死伤如积。
- 李陵转战千里,箭都射完了,进退之路已经断绝,救兵不来,士兵死伤成堆。
- 然陵一呼劳军,士无不起,躬自流涕,沬血
- 〔沬血:血流满面。沬,洗脸。〕 饮泣,更张空弮
- 〔弮:弩弓。〕 ,冒白刃,北向争死敌
- 〔死敌:为同敌人战斗而死。〕 者。
- 但是,当李陵振臂一呼,鼓舞士气的时候,兵士没有不奋起的,他们流着眼泪,一个个满脸是血,强忍悲泣,拉开空的弓弦,冒着白光闪闪的刀锋,向北拼死杀敌。
- 陵未没时,使有来报,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。
- 当李陵的军队尚未覆没的时候,使者曾给朝廷送来捷报,朝廷的公卿王侯都举杯为皇上庆贺。
- 后数日,陵败书闻,主上为之食不甘味,听朝不怡。
- 几天以后,李陵兵败的奏书传来,皇上为此而饮食不甜,处理朝政也不高兴。
- 大臣忧惧,不知所出。
- 大臣们都很忧虑,害怕,不知如何是好。
- 仆窃不自料其卑贱,见主上惨怆怛悼
- 〔惨怆怛悼:悲哀伤心。〕 ,诚欲效其款款
- 〔款款:忠实恳切的样子。〕 之愚,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
- 〔士大夫:这里指李陵的部下将领。〕 绝甘
- 〔绝甘:甘美的东西自己不吃。〕 分少
- 〔分少:把仅有的少量的物品分给别人。〕 ,能得人之死力,虽古之名将,不能过也。
- 我私下里并未考虑自己的卑贱,见皇上悲伤痛心,实在想尽一点我那款款愚忠,我认为李陵向来与将士们同甘共苦,能够换得士兵们拼死效命的行动,即使是古代名将恐怕也没能超过的。
- 身虽陷败,彼观
- 〔彼观:即观彼。〕 其意,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。
- 他虽然身陷重围,兵败投降,但看他的意思,是想寻找机会报效汉朝。
- 事已无可奈何,其所摧败,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。
- 事情已经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,但他摧垮、打败敌军的功劳,也足以向天下人显示他的本心了。
- 仆怀欲陈之,而未有路,适会召问,即以此指
- 〔指:意思。〕 ,推言
- 〔推言:阐述。〕 陵之功,欲以广主上之意,塞睚眦
- 〔睚眦:瞪眼怒视。〕 之辞。
- 我内心打算向皇上陈述上面的看法,而没有得到适当的机会,恰逢皇上召见,询问我的看法,我就根据这些意见来论述李陵的功劳,想以此来宽慰皇上的胸怀,堵塞那些攻击、诬陷的言论。
- 未能尽明,明主不晓,以为仆沮
- 〔沮:毁谤。〕 贰师
- 〔贰师:指贰师将军李广利。他是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的哥哥。征和三年,汉武帝派李广利率军征匈奴,以李陵为辅助。李陵被围,李广利未及时救援。司马迁为李陵辩护,汉武帝认为他意在诋毁李广利。〕 ,而为李陵游说,遂下于理。
- 我没有完全说清我的意思,圣明的君主不深入了解,认为我是攻击贰师将军,而为李陵辩解,于是将我交付狱官处罚。
- 拳拳
- 〔拳拳:忠诚恭谨的样子。〕 之忠,终不能自列。
- 我的虔敬和忠诚的心意,始终没有机会陈述和辩白。
- 因为诬上,卒从吏议。
- 被判了诬上的罪名,皇上终于同意了法吏的判决。
- 家贫,货赂不足以自赎
- 〔自赎:汉代法律规定,可以用钱赎罪。〕 ,交游莫救视,左右亲近不为一言。
- 我家境贫寒,微薄的钱财不足以拿来赎罪,朋友们谁也不出面营救,皇帝左右的亲近大臣又不肯替我说一句话。
- 身非木石,独与法吏为伍,深幽囹圄
- 〔囹圄:监狱。〕 之中,谁可告诉者!
- 我血肉之躯本非木头和石块,却与执法的官吏在一起,深深地关闭在牢狱之中,我向谁去诉说内心的痛苦呢?
- 此真少卿所亲见,仆行事岂不然乎?
- 这些,正是少卿所亲眼看见的,我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正是这样吗?
- 李陵既生降,颓其家声,而仆又佴
- 〔佴:即“耻”字。〕 之蚕室
- 〔蚕室:刚受过宫刑的人怕风寒,必须住在严密温暖的屋子里。它像养蚕的房子一样,所以称蚕室。〕 ,重为天下观笑。
- 李陵投降以后,败坏了他的家族的名声,而我接着被置于蚕室,更被天下人所耻笑。
- 悲夫!
- 可悲啊!
- 悲夫!
- 可悲!
- 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。
- 这些事情是不容易逐一地向俗人解释的。
- 仆之先,非有剖符
- 〔剖符:剖分开的信符。古代的符一分为二,君臣各执一半,上写誓词,以示信守。〕 丹书
- 〔丹书:即丹书铁券,在铁券上用硃砂写上誓词。汉初规定,凡受封剖符丹书的有功之臣,后世子孙有罪可以赦免。〕 之功,文史星历
- 〔文史星历:都是太史令掌管的事。文,文献。史,史籍。星,天文。历,历法。〕 ,近乎卜
- 〔卜:负责占卜的官。〕 祝
- 〔祝:祭祀时负责祭礼的人。〕 之间,固主上所戏弄,倡优
- 〔倡优:古代的伶人乐工等伎艺人,社会地位极低。〕 所畜
- 〔所畜:被豢养。〕 ,流俗之所轻也。
- 我的祖先没有剖符丹书的功劳,职掌文献史料、天文历法工作的官员,地位接近于算卦、赞礼的人,本是皇上所戏弄并当作倡优来畜养的人,是世俗所轻视的。
- 假令仆伏法受诛,若九牛亡一毛,与蝼蚁何以异?
- 假如我伏法被杀,那好像是九牛的身上失掉一根毛,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?
- 而世俗又不能与死节者;
- 世人又不会拿我之死与能殉节的人相比,只会认为我是智尽无能、罪大恶极,不能免于死刑,而终于走向死路罢了!
- 次比
- 〔次比:相提并论。〕 ,特以为智穷罪极,不能自免,卒就死耳。
- 为什么会这样呢?
- 何也?
- 这是我向来所从事的职业以及地位,使人们会这样地看待自己。
- 素所自树立使然也。
- 人本来就有一死,但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,有的人死的却比鸿毛还轻,这是因为他们用死追求的目的不同啊!
- 人固有一死,死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,用之所趣异也。
- 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不使祖先受辱,其次是不能使身体受辱,其次是不能因自己的脸色不合礼仪而受辱,其次是不能因为自己的言语不当而受辱,其次是使肢体受扭曲(长跪、被可捆绑)而受辱,其次是穿上囚服受辱,其次是带上木枷,遭受杖刑而受辱,其次是被剃光头发、颈戴枷锁而受辱,其次是毁坏肌肤、断肢截体而受辱,最下等的是宫刑了,侮辱到了极点。
- 太上不辱先,其次不辱身,其次不辱理色,其次不辱辞令,其次诎体
- 〔诎体:指被捆绑。诎,通“屈”。〕 受辱,其次易服受辱,其次关木索、被箠楚
- 〔箠楚:指用来打犯人的棍棒,箠杖。楚,荆条。〕 受辱,其次剔毛发
- 〔剔毛发:即髡刑。剔,通“剃”。〕 、婴金铁
- 〔婴金铁:脖子上戴着铁圈,即钳刑。婴,缠绕。〕 受辱,其次毁肌肤、断肢体受辱,最下腐刑极矣!
- 古书说刑不上大夫。
- 传曰“刑不上大夫。”
-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,对于士大夫的气节,不可不劝勉鼓励啊(鼓励士大夫在犯罪以后勇于自杀,自杀就坚守了士大夫的气节)。
- 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。
- 猛虎生活在深山之中,百兽就都震恐,等到它落入陷阱和栅栏之中时,就只得摇着尾巴乞求食物,这是人不断地使用威力和约束而逐渐使它驯服的。
- 猛虎在深山,百兽震恐,及在槛
- 〔槛:关兽的笼子。〕 阱
- 〔阱:捕兽的陷坑。〕 之中,摇尾而求食,积威约之渐
- 〔渐:逐步形成。〕 也。
- 所以,士子看见画地为牢而决不进入。
- 故士有画地为牢,势不可入;
- 面对削木而成的假狱吏也决不能接受他的审讯,把思虑计谋定在自我了断上面。
- 削木为吏,议不可对,定计于鲜
- 〔鲜:明,指态度鲜明,即自杀。〕 也。
- 现在我的手脚捆在一起,被木枷锁住、绳索捆绑,皮肉暴露在外,受着棍打和鞭笞,关在牢狱之中。
- 今交手足,受木索,暴肌肤,受榜
- 〔榜:鞭打。〕 箠,幽于圜墙之中。
- 在这种时候,看见狱吏就叩头触地,看见牢卒就恐惧喘息。
- 当此之时,见狱吏则头抢地,视徒隶
- 〔徒隶:狱卒。〕 则心惕息
- 〔惕息:胆战心惊。〕 。
- 这是为什么呢?
- 何者?
- 这是经过长时间的威逼约束所造成的形势。
- 积威约之势也。
-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,再谈什么不受污辱,那就是人们常说的厚脸皮了,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?
- 及以至是,言不辱者,所谓强颜耳,曷足贵乎!
- 况且,像西伯姬昌,是诸侯的领袖,曾被拘禁在羑里;
- 且西伯
- 〔西伯:即周文王姬昌。〕 ,伯也,拘于羑里
- 〔羑里:殷纣王囚禁周文王的地方,在今河南汤阴境内。〕 ;
- 李斯,是丞相,也受尽了五刑;
- 李斯
- 〔李斯:秦始皇的丞相。〕 ,相也,具于五刑;
- 淮阴侯韩信,被封为王,却在陈地被戴上刑具;
- 淮阴
- 〔淮阴:汉高祖刘邦的大将淮阴侯韩信。〕 ,王也,受械于陈
- 〔受械于陈:刘邦打败项羽后,封韩信为楚王。后有人告发韩信谋反,刘邦就以游云梦泽为借口,在陈地乘韩信谒见的时机,把他抓起来。韩信被赦免后,降为淮阴侯。械,手铐脚镣一类的刑具。〕 ;
- 彭越、张敖被诬告有称帝野心,被捕入狱并定下罪名;
- 彭越
- 〔彭越:刘邦的功臣,被封为梁王。后因有人告发他谋反,被夷灭三族。〕 、张敖
- 〔张敖:刘邦的功臣赵王张耳的儿子刘邦的女婿。张耳死后,他继嗣为赵王,因谋反罪被捕入狱。〕 ,南面称孤,系狱抵罪;
- 绛侯周勃,曾诛杀诸吕,一时间权力大于春秋五霸,也被囚禁在请罪室中;
- 绛侯
- 〔绛侯:刘邦的功臣绛侯周勃。〕 诛诸吕
- 〔诸吕:刘邦之妻吕后的亲族。〕 ,权倾五伯,囚于请室
- 〔请室:请罪之室。一说官署名,应作“清室”,皇帝外出时请室令在前清道。请室有特设的监狱。周勃曾因有人诬告谋反,被囚于请室。〕 ;
- 魏其侯窦婴,是一员大将,也穿上了红色的囚衣,手、脚、颈项都套上了刑具;
- 魏其
- 〔魏其:汉景帝时的大将军魏其侯窦婴。〕 ,大将也,衣赭衣
- 〔赭衣:囚犯所穿的赭色衣服。〕 ,关三木
- 〔三木:在头手足三处所加的刑具,即枷手铐和脚镣。〕 ;
- 季布以铁圈束颈卖身给朱家当了奴隶;
- 季布
- 〔季布:项羽的将领。项羽失败后,刘邦用重金购求季布,季布便髡(剃毛发)钳(颈带铁圈),卖身于当时鲁国的大侠朱家为奴,以避祸。〕 为朱家钳奴;
- 灌夫被拘于居室而受屈辱。
- 灌夫
- 〔灌夫:汉景帝时为郎中将,汉武帝时为太仆,因得罪丞相田蚡,被囚居室。〕 受辱于居室
- 〔居室:官署名,当时拘讯犯罪贵族的地方。〕 。
- 这些人的身份都到了王侯将相的地位,声名传扬到邻国,等到犯了罪而法网加身的时候,不能够下决心自杀,处在污秽屈辱的地位。
- 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,声闻邻国,及罪至罔
- 〔罔:通“网”,法网。〕 加,不能引决自裁,在尘埃之中。
- 古今都是一样的,哪里能不受辱呢?
- 古今一体,安在其不辱也?
- 照这样说来,勇敢或怯懦,乃是形势所造成;
- 由此言之,勇怯,势也;
- 坚强或懦弱,也是形势所决定。
- 强弱,形也。
- 这是很清楚明白的事了,有什么奇怪的呢?
- 审矣,何足怪乎?
- 况且人不能早一点在被法律制裁之前就自杀,因此渐渐地衰败,到了挨打受刑的时候,才想到伸张士大夫的名节,这种愿望和现实不是相距太远了吗?
- 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
- 〔绳墨:指法律。〕 之外,以稍陵迟,至于鞭箠之间,乃欲引节
- 〔引节:等于说死节,为坚持气节而死。〕 ,斯不亦远乎!
- 古人之所以慎重地对大夫用刑,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。
- 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,殆为此也。
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,念父母,顾妻子,至激于义理者不然,乃有所不得已也。
- 如今我很不幸,早早地失去双亲,又没有兄弟互相爱护,独身一人,孤立于世,少卿你看我对妻室儿女又怎样呢?
- 今仆不幸,早失父母,无兄弟之亲,独身孤立,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?
- 况且一个勇敢的人不一定要为名节去死,怯懦的人如果仰慕大义,什么地方不可以勉励自己去死节呢?
- 且勇者不必死节,怯夫慕义,何处不勉焉!
- 我虽然怯懦软弱,想苟活在人世,但也稍微懂得区分弃生就死的界限,哪会自甘沉溺于牢狱生活而忍受屈辱呢?
- 仆虽怯懦,欲苟活,亦颇识去就之分矣,何至自沉溺
- 〔沉溺:陷入。〕 缧绁
- 〔缧绁:指捆缚囚犯的绳索。缧,大绳子。绁,长绳子。〕 之辱哉!
- 再说奴隶婢妾尚且能够下决心自杀,何况像我到了这样不得已的地步!
- 且夫臧获
- 〔臧获:古时对奴婢的贱称。〕 婢妾,犹能引决,况仆之不得已乎?
- 我之所以忍受着屈辱苟且活下来,陷在污浊的监狱之中却不肯死,是遗憾我内心的志愿有未达到的,如果平平庸庸地死了,文章就不能在后世显露。
- 所以隐忍苟活,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,恨私心有所不尽,鄙陋没世,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。
- 〔倜傥:卓越。〕 非常之人称焉。
古者富贵而名摩灭,不可胜记,唯倜傥
- (那就是,)西伯姬昌被拘禁而扩写《周易》;
- 盖文王拘而演
- 〔演:推演。〕 《周易》;
- 孔子受困窘而作《春秋》;
- 仲尼厄
- 〔厄:困厄。孔子周游列国,受到围攻绝粮等困厄,便回到鲁国写作《春秋》。〕 而作《春秋》;
- 屈原被放逐,才写了《离骚》;
- 屈原
- 〔屈原:战国时期楚国人,我国古代第一个伟大诗人。他忠于楚国,却因别人谗毁,被楚怀王放逐到江南。〕 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;
- 左丘明失去视力,才有《国语》;
- 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;
- 孙膑被截去膝盖骨,《兵法》才撰写出来;
- 孙子膑
- 〔膑:挖去膝盖骨。〕 脚,《兵法》修列
- 〔修列:编成。〕 ;
- 吕不韦被贬谪蜀地,后世才流传着《吕氏春秋》;
- 不韦
- 〔不韦:秦始皇的相国吕不韦。秦始皇十年,吕不韦因罪免职,后又奉命迁蜀,在途中自杀。〕 迁蜀,世传《吕览》;
- 韩非被囚禁在秦国,写出《说难》、《孤愤》;
- 韩非
- 〔韩非:韩国的公子,战国时法家的代表人物,后到秦国,为李斯所陷害,下狱而死。〕 囚秦,《说难》《孤愤》;
- 《诗》三百篇,大都是一些圣贤们抒发愤慨而写作的。
- 《诗》三百篇,大底
- 〔大底:大抵。〕 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。
- 这些人都是(因为)感情有压抑郁结不解的地方,不能实现其理想,所以记述过去的事迹,让将来的人了解他的志向。
- 此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,故述往事、思来者。
- 就像左丘明没有了视力,孙膑断了双脚,终生不能被人重用,便退隐著书立说来抒发他们的怨愤,想到活下来从事著作来表现自己的思想。
- 乃如左丘无目,孙子断足,终不可用,退而论书策,以舒其愤,思垂空文以自见。
- 〔稽:考察。〕 其成败兴坏之纪,上计轩辕
- 〔轩辕:即黄帝,传说中中原各族的祖先。〕 ,下至于兹,为十表,本纪十二,书八章,世家三十,列传七十,凡百三十篇。
仆窃不逊,近自托于无能之辞,网罗天下放失旧闻,略考其事,综其终始,稽
- 也是想探求天道与人事之间的关系,贯通古往今来变化的脉络,成为一家的言论。
- 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
- 刚开始草创还没有成书,恰恰遭遇到这场灾祸,我痛惜这部书不能完成,因此受到最残酷的刑罚也没有怨怒之色。
- 草创未就,会遭此祸,惜其不成,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。
- 我确实想完成这本书,把它(暂时)藏在名山之中,(以后)再传给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,再让它广传于天下,那么,我便抵偿了以前所受的侮辱,即使受再多的侮辱,难道会后悔吗?
- 仆诚已著此书,藏之名山,传之其人,通邑大都,则仆偿前辱之责
- 〔责:通“债”。〕 ,虽万被戮,岂有悔哉!
- 然而,这些只能向有见识的人诉说,却很难向世俗之人讲清楚啊!
- 然此可为智者道,难为俗人言也!
且负下未易居,下流多谤议。
- 我因为多嘴说了几句话而遭遇这场大祸,更被乡里之人、朋友羞辱和嘲笑,污辱了祖宗,又有什么颜面再到父母的坟墓上去祭扫呢?
- 仆以口语遇遭此祸,重为乡党所戮笑,以污辱先人,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?
- 即使是到百代之后,这污垢和耻辱会更加深重啊!
- 虽累百世,垢弥甚耳!
- 因此在肺腑中肠子里每日多次回转,坐在家中,精神恍恍忽忽,好像丢失了什么,出门则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- 是以肠一日而九回,居则忽忽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其所往。
- 每当想到这件耻辱的事,冷汗没有不从脊背上冒出来而沾湿衣襟的。
- 每念斯耻,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!
- 我已经成了宦官,怎么能够自己引退,深深地在山林岩穴隐居呢?
- 身直
- 〔直:副词,只不过。〕 为闺閤之臣,宁得自引深藏岩穴邪?
- 所以只得随俗浮沉,跟着形势上下,以表现我狂放和迷惑不明。
- 故且从俗浮沉,与时俯仰,以通其狂惑
- 〔狂惑:指内心的悲愤和矛盾。〕 。
- 如今少卿竟教导我要推贤进士,这难道不是与我自己的愿望相违背的吗?
- 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,无乃与仆私心剌谬
- 〔剌谬:违背。〕 乎?
- 现在我虽然想自我雕饰一番,用美好的言辞来为自己开脱,这也没有好处,因为世俗之人是不会相信的,只会使我自讨侮辱啊。
- 今虽欲自彫琢,曼
- 〔曼:美。〕 辞以自饰,无益,于俗不信,适足取辱耳。
- 简单地说,人要到死后的日子,然后是非才能够论定。
- 要之
- 〔要之:总之。〕 ,死日然后是非乃定。
- 书信是不能完全表达心意的,因而只是略微陈述我愚执、浅陋的意见罢了。
- 书不能悉意,略陈固陋。
- 恭敬的拜两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