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对照翻译:
东坡先生谪居儋耳,置家罗浮之下,独与幼子过负担渡海,葺茅竹而居之。
苏轼被贬到海南儋州,他把家安在罗浮山下,只带着小儿子苏过挑着行李渡海,在那里,他住的是茅草竹屋。
日啖荼芋,而华屋玉食之念不存于胸中。
每天吃些野菜芋头,心里从没想过要住得好、吃得好。
平生无所嗜好,以图史为园囿,文章为鼓吹,至此亦皆罢去。
苏轼平时没什么特别的爱好,无非是读读史书地理当作消遣,欣赏文章就像欣赏音乐一样。
独喜为诗,精深华妙,不见老人衰惫之气。
但到了这时候,这些也都停下了,唯独爱写诗,他写的诗意境深远、文字精妙,一点也没有老年人那种衰弱疲惫的感觉。
是时,辙亦迁海康,书来告曰:“
当时,我也被贬到海康,苏轼写信对我说:“
古之诗人有拟古之作矣,未有追和古人者也。
自古以来,有人模仿古人写诗,却没人特意去追和古人的诗。
追和古人则始于东坡。
追和古人诗作,大概是从我苏轼开始的。
吾于诗人无所甚好,独好渊明之诗。
诗人里我没有特别偏爱的,唯独喜欢陶渊明。
渊明作诗不多,然其诗质而实绮,癯而实腴,自曹、刘、鲍、谢、李、杜诸人皆莫及也。
陶渊明诗写得不算多,但表面质朴,内里华丽,看似清瘦,实则丰润,就算是曹植、刘祯、鲍照、谢灵运、李白、杜甫这些大家,也比不上他。
吾前后和其诗凡百数十篇,至其得意,自谓不甚愧渊明。
我前前后后和了他一百多首诗,其中有些自己觉得满意的,和陶渊明的原作放在一起,也不觉得惭愧。
今将集而并录之,以遗后之君子。
现在我把这些诗整理抄录成集,想留给后世的君子们看。
子为我志之。
希望你能帮我记下这件事。
然吾于渊明,岂独好其诗也哉?
不过,我喜爱陶渊明,哪里只是喜欢他的诗呢?
如其为人,实有感焉。
对于他的为人,我也深有感触。
渊明临终疏告俨等:“
陶渊明临终前写信给儿子陶俨等人说:“
吾少而穷苦,每以家弊,东西游走。
我年轻时生活困苦,常因家贫四处奔波。
性刚才拙,与物多忤,自量为己,必贻俗患,黾勉辞世,使汝等幼而饥寒。
我性格刚直,才思也不够敏捷,常与周围格格不入,估计自己会惹来不少麻烦,于是干脆辞去官职,结果让你们从小挨饿受冻。’
渊明此语,盖实录也。’
渊明这些话,说的都是实情。
吾今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。
如今我也有类似的毛病,只是一直没早点察觉。
半生出仕,以犯世患,此所以深服渊明,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。”
做了半辈子官,终究还是惹上了世俗的麻烦,这正是我佩服他、敬重他的地方,也决心在晚年向他学习,哪怕能学到一点点也好。”
嗟夫!
唉!
渊明不肯为五斗米一束带见乡里小人,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,为狱吏所折困,终不能悛,以陷于大难,乃欲以桑榆之末景,自托于渊明,其谁肯信之?
陶渊明不肯为了五斗米的俸禄,穿戴整齐去拜见庸碌之人,而苏轼做官三十多年,受尽牢狱之灾,被狱卒折磨羞辱,却依然不知悔改,直到遭遇大难,才想到要在晚年学陶渊明——这话说出来,谁会相信呢?
虽然,子瞻之仕,其出入进退,犹可考也。
不过话说回来,苏轼做官的经历、在朝中的起伏,前因后果还是可以弄清楚的。
后之君子,其必有以处之矣。
我相信后世有见识的人,一定会给他公正的评价。
孔子曰:“
孔子说过:“
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窃比于我老彭。”
传述前人思想而不自己创作,相信并热爱古代文化,我私下里把自己比作老子和彭祖。”
孟子曰:“
孟子也说:“
曾子、子思同道。”
曾子和子思在道义上是一致的。”
区区之迹,盖未足以论士也。
评价一个人,关键要看他的本质,如果只凭一些表面小事就下结论,是很难做到公允的。
辙少而无师,子瞻既冠而学成,先君命辙师焉。
我年轻时没有老师,苏轼成年后学问已成,父亲就让我跟着他学习。
子瞻常称辙诗有古人之风,自以为不若也。
苏轼曾夸我的诗有古人的风格,但我自认还差得远。
然自其斥居东坡,其学日进,沛然如川之方至。
不过自从他被贬到黄州、住在东坡之后,学问越发长进,像江河奔流一样气势充沛。
其诗比杜子美、李太白为有余,遂与渊明比。
他的诗比起杜甫、李白,甚至更胜一筹,于是他便开始和陶渊明相比。
辙虽驰骤从之,常出其后。
我虽然努力想跟上,却总是赶不上他。
其和渊明,辙继之者亦一二焉。
他追和陶渊明的诗,我也跟着和了一些。
绍圣四年十二月十九日海康城南东斋引。
绍圣四年十二月十九日,写于海康县城南的东斋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