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对照翻译:
古之人,自家至于天子之国,皆有学;
古时候的人,从家庭居住地直至天子的京都,都设有学校。
自幼至于长,未尝去于学之中。
他们从幼年直到成年,未尝在学习状态中脱离开过。
学有诗书六艺,弦歌洗爵,俯仰之容,升降之节,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;
学习的内容有《诗》《书》和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这六项技能,有演奏和吟诵各地采集上来的诗歌,洗涤酒杯再向客人敬酒的酬答礼仪,低头和抬头的姿势,进来和退下的步法,由此来使他们内心、躯体、耳目和手脚的一整套符合规范的动作形成习惯。
又有祭祀、乡射、养老之礼,以习其恭让;
又有祭祀、乡射、养老这类典礼,由此来使他们端庄严肃、谦逊推让形成习惯。
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,以习其从事;
还有进用优秀人才、区分轻重审断案件、出兵祝胜、凯旋献捷的程式,由此来使他们对将来所要承担的职事形成习惯。
师友以解其惑,劝惩以勉其进,戒其不率。
通过老师和学友来解开他们的疑难问题,借助奖励和惩处手段来勉励他们不断上进,叫他们对不遵从教诲引起警惕。
其所以为具如此,而其大要,则务使人人学其性,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。
古代所订立的施教内容、方法与学规虽像这样,但它那要旨,还正是在于务必让人人在各自的善良本性上自觉地来体悟、陶冶和提高,不单单是防止他们邪僻放肆啊。
虽有刚柔缓急之异,皆可以进之于中,而无过不及,使其识之明,气之充于其心,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,而无不得其宜,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,而无足动其意者。
尽管学生存在着性情上刚强或柔弱、缓慢或急躁的差别,但都能使他们步入不偏不倚的境地,不再有过分或赶不上的倾向,导致他们在内心深处识见洞明,正气充沛,那么,一旦施用到前进、退避、表态不表态的时候,就没有得不到最适宜的处理的,一旦把祸福死生的利害关系摆到他们面前,也没有足可以动摇他们的意志的。
为天下之士,而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;
既然要使他们成为天下的士子,对他们进行身心培养的完备程度竟到此地步。
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,古今治乱之理,至于损益废置、先后终始之要,无所不知。
进而又让他们了解天地事物的变化、古今治乱的道理,直至典章制度减裁增补、废止创设、先行与后续、起始与终结的要点,没有一处不清楚的。
其在堂户之上,而四海九州之业、万世之策皆得。
他们身在堂室门户之上,可有关四海九州的统辖大业永久保持和巩固政权的策略,却全都了然于胸。
及出而履天下之任,列百官之中,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。
等到踏上仕途,担当起天下的大任,位居百官的行列中,就会依据所施行的事项,没有一宗应对不了的。
何则,其素所学问然也。
为什么呢,这是他们平素所学习请教到的东西造成的。
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,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,皆自学出,而无斯须去于教也。
大致说来,凡属人们作息、饮食、日常活动这类小事,直至修养好自己本身,掌握治理国家天下的要领,都从学习中得出来,而片刻也脱离不开教导啊!
其动于视听四支者,必使其洽于内;
在耳目四肢要做的那些事情,必定叫它同内心协调一致;
其谨于初者,必使其要于终。
在起始就谨慎对待的那些方面,必定叫它贯彻到底。
驯之以自然,而待之以积久,噫,何其至也!
用自然而然来使他们渐次升进,用积久而成来等待他们完全合格,哎呀呀,这教得多么到家啊!
故其俗之成,则刑罚措;
因而,那样一种风俗形成,刑罚就搁置不用了;
其材之成,则三公百官得其士;
那样一等人才造就,三公百官就获得足能胜任的士子了。
其为法之永,则中材可以守;
它作为法式坚持下去,中等资质的人就会做到安分守己;
其入人之深,则虽更衰世而不乱。
它深入人心,即使历经衰败的时代,人们也不会动乱。
为教之极至此,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,岂用力也哉!
进行教导的极限达到这般地步,鼓舞全天下,可人们却意识不到自己是在跟它走,这哪里还需要动用强制性的力量呢?
及三代衰,圣人之制作尽坏。
待到夏商周三代衰落以后,圣人创设的教育制度全部被破坏。
千余年之间,学有成者,亦非古法。
一千多年之间,学校培育仍有留存的,但也不是那古代的良法了。
人之体性之举动,唯其所自肆;
世人有关体认善良本性的举动,只管任从他本人随意来;
而临政治人之方,固不素讲。
而居官当政、治理民众的方法,压根就不再平素做讲求。
士有聪明朴茂之质,而无教养之渐,则其材之不成夫然。
士子具备聪明和朴实厚道的资质,却没有教导培养的渐进过程,结果人才就成不了本该成为的那副样子。
盖以不学未成之材,而为天下之吏,又承衰弊之后,而治不教之民。
拿那不曾真正学习、尚未造就的人才去做天下各地的官吏,又承接在世道衰颓凋敝之后,硬去治理未尝教化过的百姓。
呜呼,仁政之所以不行,盗贼刑罚之所以积,其不以此也欤!
哎呀呀,仁政之所以得不到推行,贼寇强盗和国家刑罚之所以长期去除不掉,这种局面竟不是因为以上那个原因吗?
宋兴几百年矣,庆历三年,天子图当世之务,而以学为先,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。
大宋兴起,将近一百年了,庆历三年,圣明天子谋求当世的要务,而把兴学列作首位,在这时,天下各地的学校于是得以设立。
而方此之时,抚州之宜黄,犹不能有学。
可正值此时,抚州辖领的宜黄县,仍旧不具备条件拥有学校。
士之学者,皆相率而寓于州,以群聚讲习。
士子中求学的人,都一个接一个寄宿在抚州州学,来大家聚集,讲论研习。
其明年,天下之学复废,士亦皆散去。
第二年,天下各地的学校又废止,士子也都离散而去。
而春秋释奠之事,以著于令,则常以主庙祀孔氏,庙又不理。
可春秋两季祭奠先圣先师的大事,因在法令上做出过永远遵行的规定,就常借孔庙祭祀孔老夫子,孔庙又不再做修整。
皇祐元年,会令李君详至,始议立学,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,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,莫不相励而趋为之。
皇祜元年,正赶上县令李君李详到任,才头一遭商议设立学校,而县中士子某某以及他的追随者,都自认为在这时获得机会发愤求学,没有谁不相互激励而趋向振兴地方的文教事业。
故其材不赋而羡,匠不发而多。
因而,所需物料不摊派还有剩余,工匠不征调还远远超额。
其成也,积屋之区若干,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,栖士之舍皆足;
县学的建成,累计起房屋建筑区共有若干处,而门墙和先圣祭室、讲诵经典的厅堂,供士子住宿的房间,全都一所也不缺。
积器之数若干,而祀饮寝室之用皆具。
累计起器物的数目共有若干件,而祭祀、饮水、睡觉、吃饭的用品,全都一件也不少。
其像,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。
校内的塑像与画像,从孔老夫子以下,直到陪从受祭的贤士,全都一个也不丢。
其书,经史百氏、翰林子墨之文章,无外求者。
所需的图书,无论经典史籍、诸予百家,还是文人墨客的文章,不存在要向外边寻借的。
其相基会作之本末,总为日若干而已。
它择定基址,并行施工,从头到尾才总共用了若干天。
何其周且速也!
这是多么周详又迅速啊!
当四方学废之初,有司之议,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。
正当四方学校刚要废止时,朝廷主管部门的讨论意见坚持认为,兴办学校,属于人们普遍所不感兴趣的事情。
及观此学之作,在其废学数年之后,唯其令之一唱,而四境之内响应,而图之为恐不及。
及至观察宜黄县学的修建,恰恰是在那次废止学校才几年以后,只不过该县县令一倡导,可全县境内群起响应,而谋划操办这件大事,县民惟恐自己赶不上一般。
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,其果然也欤?
据此来看,当初说人们普遍对办学校不感兴趣的人,他那种说法果真不错吗?
宜黄之学者,固多良士;
宜黄县求学的人,本来就有很多优秀的士子。
而李君之为令,威行爱立,讼清事举,其政又良也。
而李君担任该县县令,威权得到贯彻,仁爱得到树立,争讼平息,政事大有起色,他所施布的县政,又很棒哩!
夫及良令之时,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,作为宫室教肄之所,以至图书器用之须,莫不皆有,以养其良材之士。
趁贤良县令在任的时候,又随顺当地向往求学、发愤用功的习俗,修建成在学宫堂室教诲研习的场所,再凭仗图书、器物、用具的必需品无不应有尽有,来培养那些本属良才的士子。
虽古之去今远矣;
尽管古代距离今世已经很遥远了。
然圣人之典籍皆在,其言可考,其法可求。
然而圣人的典籍都还留存,他们讲过的那些话仍可以考察,他们制定的那些法则仍可以求取,特让士子共同学习并究明它。
使其相与学而明之,礼乐节文之详,固有所不得为者。
其中礼乐方面各种仪式的详细规定,固然存在着不能再全部照办的东西。
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,则在其进之而已。
至于像使内心纯正,修养好自己本身,肩负起治理国家天下的大任务,就在于怎样叫士子们朝这目标迈进了。
使一人之行修,移之于一家,一家之行修,移之于乡邻族党,则一县之风俗成、人材出矣。
先使一个人的品行得到修明,推广到一家去,一家品行得到修明,再推广到乡里邻居、同族亲属去,那么,整个县的风俗就形成了,人才就涌现出来了。
教化之行,道德之归,非远人也;
教化的推行,道德的归属,并不远离世人啊!
可不勉欤!
能不劝勉吗?
县之士来请曰:“
宜黄县的士子前来请求说:“
愿有记!”
希望有篇记文。”
故记之。
这篇记文记下来。
十二月某日也。
十二月的某一天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