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对照翻译:
内翰执事:
内翰执事:
洵布衣穷居,尝窃有叹,以为天下之人,不能皆贤,不能皆不肖。
我苏洵本是一介乡野平民,生活困苦,常私下叹息,觉得天下之人,不可能全是贤能之士,也不可能全是不肖之徒。
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,合必离,离必合。
因此,贤明正直的人活在世上,有相聚就必有分离,有分离也必有再相聚的时候。
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,而范公在相府,富公为枢密副使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为谏官,尹公驰骋上下,用力于兵革之地。
过去天子正有意治理国家、安定天下时,范仲淹公在宰相府,富弼公任枢密副使,您与余靖公、蔡襄公担任谏官,尹洙公奔走于上下,在边防要塞施展才华。
方是之时,天下之人,毛发丝粟之才,纷纷然而起,合而为一。
那时,天下人无论才干大小,都纷纷行动起来,汇聚成一股力量。
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,不足以自奋于其间,退而养其心,幸其道之将成,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。
而我苏洵自认为愚笨无用,无力奋起参与其中,于是退下来修养身心,寄希望于大道有所成就后,能再次见到当代的贤人君子。
不幸道未成,而范公西,富公北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分散四出,而尹公亦失势,奔走于小官。
不幸的是,我的道德学问尚未修成,范仲淹公西去,富弼公北上,您与余靖公、蔡襄公等被派往四面八方,尹洙公也失去权势,四处奔波充任小官。
洵时在京师,亲见其事,忽忽仰天叹息,以为斯人之去,而道虽成,不复足以为荣也。
我当时正在京城,亲眼目睹了这一切,只能无可奈何地仰天长叹,认为这些人离开朝廷,即使大道有成,也不值得庆幸。
既复自思,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,其始也,必有善人焉推之;
进而我又想,当初这些君子进入朝廷,必然是有好人推荐;
今也,亦必有小人焉间之。
如今他们离开,必然有坏人离间。
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,则已矣。
如果当今时势再也没有好人,那就完了!
如其不然也,吾何忧焉?
但若不是这样,我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?
姑养其心,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,何伤?
姑且继续修养心性,让自己的道德学问更进一步,这又有何妨?
退而处十年,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,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。
退隐十年来,虽不敢说已有所成,但胸中确实有一股浩然之气,似乎与从前不同了。
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,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,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,其势将复合为一。
此时,余靖公正好在南方有所建树,您和蔡襄公相继回到朝廷,富弼公也从外任调回担任宰相,这样的局势又可以重新凝聚力量了。
喜且自贺,以为道既已粗成,而果将有以发之也。
真让人高兴并自我祝贺,以为道德学问已有小成,或将有机会施展。
既又反而思,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,盖有六人焉,今将往见之矣。
接着我又想到,过去仰慕爱戴却未能见其风采的,约有六位,现在终于有机会去见他们了。
而六人者,已有范公、尹公二人亡焉,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。
然而这六位之中,范公、尹公已故,不禁为他们暗自流泪,感到悲伤。
呜呼,二人者不可复见矣!
唉,这两位再也见不到了。
而所恃以慰此心者,犹有四人也,则又以自解。
不过还有四位健在,也算是一种安慰。
思其止于四人也,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,以发其心之所欲言。
想到只剩四位,我更加急切地想见他们一面,把心里的话倾诉出来。
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,远方寒士,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;
而富弼公又出任天子的宰相,边远之地的贫寒之士,无法马上在他面前说话。
余公、蔡公,远者又在万里外,独执事在朝廷间,而其位差不甚贵,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。
余靖公、蔡襄公远在万里之外,只有您身在朝廷,地位不算最高,正可以听得见我的话。
而饥寒衰老之病,又痼而留之,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。
可惜身体却被饥寒衰老缠绕,耽误了时间,使我无法亲自登门拜谒。
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,十年而不得见,而其人已死,如范公、尹公二人者;
想到我对你们一直怀有仰慕敬爱之心,十年未得一见,而其中范公、尹公已逝。
则四人之中,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,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!
剩下的四位中,除了因地位关系不能随便交谈外,又怎能因生病不能亲自前往而作罢呢?
执事之文章,天下之人莫不知之;
执事您的文章,天下的人没有不知道的。
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,愈于天下之人。
但我苏洵自以为我知道得特别深刻,超过了天下之人。
何者?
为什么这样说?
孟子之文,语约而意尽,不为巉刻斩绝之言,而其锋不可犯。
孟子的文章,语言简约而意思详尽,他不说尖刻与斩钉截铁的文辞,然而话的锋芒却谁也不敢侵犯。
韩子之文,如长江大河,浑浩流转,鱼鼋蛟龙,万怪惶惑,而抑遏蔽掩,不使自露;
韩愈的文章,好比长江黄河,浑然浩荡奔流宛转,像是鱼鳖蛟龙,万种怪异令人惶惶惑惑,却能遏制隐蔽而掩藏起来,不让它们自露于外。
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,苍然之色,亦自畏避,不敢迫视。
而人们远远望见它们渊深的光芒,苍茫的色彩,也就都自我畏惧而去躲避它们,不敢接近它们,正视它们。
执事之文,纡余委备,往复百折,而条达疏畅,无所间断;
而执事您的文章,委婉详备,来来回回多曲折变化,却条理清晰通达,疏阔而畅适,无间隔,不折断。
气尽语极,急言竭论,而容与闲易,无艰难劳苦之态。
气势造极而语言净尽,急切的言词与高妙的论述,说来却闲适而平易,从没有艰苦费力的表现。
此三者,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。
上述这三点,都足以断然使您自成一家。
惟李翱之文,其味黯然而长,其光油然而幽,俯仰揖让,有执事之态。
只有李翱的文章,它的味道澹泊而隽永,它的光彩油然而幽静,高低谦让,颇有执事您的姿态。
陆贽之文,遣言措意,切近得当,有执事之实;
陆贽的文章,用词与达意,切近事理,准确恰当,颇近执事您的切实。
而执事之才,又自有过人者。
而执事您的才华,又自有超过别人的地方。
盖执事之文,非孟子、韩子之文,而欧阳子之文也。
大致执事您的文章,不似孟子、韩愈的文章,而是您欧阳子的文章。
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,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;
乐于称道人善良而不谄媚于别人,是因为他的为人确实经得起这样的称道。
彼不知者,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。
那些不知情的人,则认为赞誉人是为了求得别人的欢欣。
夫誉人以求其悦己,洵亦不为也;
赞誉人以求人喜欢的事,我苏洵是不会做的。
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,而不自知止者,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。
之所以情不自禁要称道执事您的光明盛大的德行,也是为了想让执事您知晓我是了解您的。
虽然,执事之名,满于天下,虽不见其文,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。
尽管如此,执事您的大名,早已遍知于天下,即使没读过您文章的,也都早就知道有欧阳修这个人了。
而洵也不幸,堕在草野泥涂之中。
可我命运不好,沦落在草野冷落的地方。
而其知道之心,又近而粗成。
而自己提高道德修养的心愿,近来粗有所成。
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,自托于执事,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、何从而信之哉?
想空手奉上不满一尺的书信让您评判,那样凭怎么能让执事您了解我,并相信我呢?
洵少年不学,生二十五岁,始知读书,从士君子游。
我年轻时不好好学习,活到二十五岁,才知道要读书,和有学问的人一起交往学习。
年既已晚,而又不遂刻意厉行,以古人自期,而视与己同列者,皆不胜己,则遂以为可矣。
年龄大了以后,又未能刻苦磨砺意志、付诸行动,期望自己效仿古人,但看到和自己同列的等辈,又都不如自己,于是觉得自己可以了。
其后困益甚,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,始觉其出言用意,与己大异。
后来感到写作的难度越来越大,就拿古人的文章来读,开始觉得古人所发言论,与自己的有很大的不同。
时复内顾,自思其才,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。
常常反省自己,觉得自己文章的水平,似乎不应该只停留在目前这种状态。
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,取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韩子及其他圣人、贤人之文,而兀然端坐,终日以读之者,七八年矣。
于是我把旧时所写的文章几百篇悉数烧掉,而拿起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、韩愈以及其他伟人贤士的文章,正襟危坐,整天都阅读它们,花了有七八年时间。
方其始也,入其中而惶然,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。
刚开始,读进去的内容只觉惶惶然,接着广泛地考察这些文章外在的表达方式,则又害怕得惊叫起来。
及其久也,读之益精,而其胸中豁然以明,若人之言固当然者。
时间长了,读得也更精细,胸中豁然开朗似的明白了,好像人家的话本来就该是这样的。
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。
但我还是不敢提笔也这样写。
时既久,胸中之言日益多,不能自制,试出而书之。
时间更久了,胸中想说的话更多了,不能克制自己,便试着把它们写出来。
已而再三读之,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,然犹未敢以为是也。
以后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读它们,只觉得文思泉涌,好像写出来是很容易的,然而还不敢自以为是啊。
近所为《洪范论》《史论》凡七篇,执事观其如何?
近日所作的《洪范论》《史论》等一共七篇,执事您看看,究竟写得怎样?
嘻!
啊!
区区而自言,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,以求人之知己也。
区区个人的一点感想,不明白的人又会把它看做是我在自我赞誉以求得别人来了解自己。
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。
我只期望执事您会念在我十年来对您的倾慕敬仰和努力求学的用心,从而明察我并不是偶然才这样做的。


